

华盛顿政策圈近期出现了过去很难想象的变化。昆西研究所公开讨论美国能否借鉴中国的产业政策,《外交事务》两位学者也提出,在电动车、机器人等领域实行“选择性开放”,用市场准入换本地生产和技术扩散。值得我们思考的是,美国为什么现在才开始研究中国的办法?
这些专家盯上的,是中国把庞大市场变成产业升级条件的做法,补贴金额反倒居于次要位置。美国过去几年不断抬高进口、投资和技术往来的门槛,确实增加了中国获得部分高端技术的成本,可在电动车、电池、机器人等已经形成中国制造优势的领域,全面隔离也让美国失去近距离学习工艺、重建供应链和倒逼本土企业竞争的机会。现在华盛顿的政策讨论,开始由尽量挡住中国转向让中国企业按什么条件进入美国。

这种变化首先来自竞争位置的变化。十年前,美国谈中国制造业,习惯把中国放在技术追赶者的位置上。美国拥有先进技术和品牌,中国拥有巨大市场和低成本制造能力,华盛顿批评中国利用合资、市场准入和采购政策推动技术转移,也把《中国制造2025》视为产业竞争威胁。
十年后,一部分产业的角色已经换了。电动车、电池、光伏、无人机、部分工业机器人和制造环节,中国企业手里开始拥有美国企业需要研究的量产经验、成本控制、供应商组织和快速迭代能力。美国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今年的会员调查里,95%的受访企业认为在华业务对保持全球竞争力具有不同程度的重要性。很多企业留在中国不只为了销售,还为了观察竞争者、学习供应链速度,并把在中国市场形成的经验带到其他地区。
参加昆西研究所讨论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学者乔纳斯·纳姆,今年早些时候还把特斯拉两座工厂作过对比。他指出,上海超级工厂每名工人的汽车产量大约是加州工厂的两倍,差距更多来自自动化、机器人、人工智能、员工培训和生产组织。美国若把制造业竞争只理解成补贴和关税,很容易漏掉工厂内部每天发生的效率改进。
于是,封锁出现了一个美国过去较少讨论的代价。把中国商品和资本挡在门外,可以减少某些安全风险,也会降低美国企业接触先进制造实践的频率。保护如果持续太久,企业面对的竞争压力变弱,本土供应商缺少与高效率对手同场竞争的机会,政策原本想保护的产业反而可能在封闭环境里失去升级速度。

出口管制已经让美国企业尝到这种副作用。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8月发布的调查显示,不少出口许可证长期积压,受影响企业认为许多等待审批的产品,中国客户已经能够从中国本土或其他国家供应商处买到。结果是中国需求没有消失,美国企业却丢掉订单和市场份额,能够投入研发的利润也随之减少,还有约四成的企业报告美国出口管制带来了负面影响。
先进半导体制造设备等领域仍存在少数高度集中的技术瓶颈,美国及盟友的管制确实延缓了中国获得部分尖端能力。问题出在管制边界不断外扩以后,很多已经具备替代供应的普通技术和商业产品也被卷进去。卡不住中国,却先把美国公司从客户名单里挤出去,这才是美国企业近来反复抱怨的地方。
美专家因此重新研究中国,关注点落在怎样重新给市场准入定价。市场本身就是稀缺资源。谁想进入,就需要接受本地生产、雇员培训、供应链落地、数据管理和安全审查等条件。外资带来的产品竞争,经过这些条件转化后,才能沉淀成东道国自己的制造能力。
美国国会设立的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去年承认,中国在新能源汽车、电气设备、生物医药、船舶等领域取得了显著进展。报告把市场准入限制、财政支持、技术转移、政府采购和产业基金都列为重要政策手段。高铁是其中很典型的案例,国际企业为了参与中国大规模铁路建设,与中国企业成立合资公司并转移技术,中国再利用庞大的建设需求、工程体系和供应链把外来技术消化成自己的产业能力。
美国过去把这套做法作为批评中国的证据,如今部分专家提出反向使用。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彼得·考海和哈佛商学院的梅格·里思迈尔在《外交事务》主张,美国可以在经济收益较高、国家安全风险可控的领域允许经过严格设计的中国投资。美国现有的外国投资委员会安全协议,也可以加入劳动力培训、供应商多元化和技术转移要求。
他们特别强调的思路,是让中国企业进入美国以后建设美国工厂,而不是单纯扩大进口。加拿大和欧洲已经在电动车投资上讨论本地化、合资和技术条件。美国拥有体量居全球前列的高收入消费市场,这仍然是很强的谈判资源。中国企业如果希望进入,就可能愿意用本地投资、工程经验和部分制造知识换取市场空间。

这里发生的是技术学习方向的局部反转。过去几十年,美国企业进入中国,政策争议集中在中国如何学习美国技术。到了新能源和部分智能制造产业,美国开始面对另一个现实:中国企业的优势已经延伸到产品工程、量产组织和成本体系,美国若完全拒绝这些企业进入,也就主动放弃了把外部优势转成国内能力的机会。
特斯拉上海工厂常被拿来说明这种机制。中国放开新能源汽车外资股比限制后,特斯拉得以独资建设上海工厂,同时接受数据管理等本地监管要求,并快速进入中国供应链。特斯拉扩大了中国市场竞争,也推动本地供应商提高质量和效率。随后中国电动车企业在更激烈的竞争环境中继续压低成本、加快迭代。开放在这里没有消除产业政策,开放本身被纳入产业能力建设。
美国若照着做,联网汽车、关键基础设施设备、涉及敏感数据的机器人仍需严密审查。安全风险较低、美国又明显缺少产业化能力的环节,则可以给投资留下空间。企业拿到市场准入后,需要在美国生产、训练当地员工、扩大本地采购,并接受数据隔离和持续审计。这样进入美国的中国资本才会形成新的工厂、技能和供应商,而非只留下销量。
这些专家主张借鉴的是把开放条件服务于本国产业升级的能力,并没有要求美国撤掉所有安全门槛。产业政策的难点落在执行,哪些领域能开放,开放到什么程度,企业交出哪些可验证的本地能力,都要被写进规则。

还有一道硬门槛是美国能不能把这些引进的能力吸收下来。中国高铁、新能源汽车取得进展,靠的是长期需求、工程人才、密集供应商和持续投资共同承接外来技术。美国如果只把中国工厂引进来,本土零部件体系依旧薄弱,工程人才培养跟不上,政策每届政府都大幅摇摆,技术扩散就很难发生。美国可以复制政策工具,无法复制中国几十年形成的完整制造生态。
所以,美专家现在提出借鉴中国,实质上是在修正美国过去几年的产业竞争方式。只想着让对手少获得一点技术,无法保证自己的企业会因此变强。产业竞争仍要回到本国能不能生产、能不能迭代、能不能把全球先进能力吸收到自己的供应链里。限制政策若妨碍了这种吸收,就需要重新划边界。
这也解释了美国国内为何会出现明显分歧。安全部门倾向把联网设备、机器人、无人机和能源设备纳入更宽的风险框架,FCC近期已经把外国生产的先进机器人和部分电力逆变器列入限制范围。产业政策研究者担心的则是,安全定义扩得过宽,结果会把商业竞争本身也安全化。届时,美国能得到更干净的市场,却无法得到更强的产业。
华盛顿现在谈“选择性开放”,说明部分美国专家已经接受一个此前很难承认的事实:在若干先进制造领域,中国不再只是美国技术的学习者,也成了美国需要研究的产业竞争者。美国市场仍有吸引力,能否把这份吸引力换成工厂、人才和技术积累,比简单加一道禁令更考验政策能力。
美专家现在呼吁借鉴中国产业政策,因为美国封堵中国多年后发现,管制可以延缓对手,却无法替本国完成产业升级,边界失准还会让美国企业承担订单、市场和学习机会的损失。今后美国若真的采用这套办法,中美竞争会从谁能把谁挡在门外进一步进入谁更会利用开放培养自己的产业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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